第八十一章:松漠余烬-《辽河惊澜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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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老者忽然跪下,老泪纵横:“能做到……一定能做到……老朽活了六十七年,祖祖辈辈都在打仗,抢草场、抢牛羊、抢女人……抢来抢去,谁也没落好。这铁犁,比战刀有用,有用得多……”

    他一跪,身后数十女真长者齐齐跪倒。乌古乃也跪下了,完颜撒改跪下了,纥石烈部、秃答部、徒单部的首领都跪下了。

    “萧副使放心,我等……愿世代守此约,永不背弃!”

    萧慕云扶起老者,心中却并无太多欣喜。

    她知道,誓言是有力的,也是脆弱的。能维系和平的,从来不是誓言,是实实在在的利益,是铁犁翻开的土地,是稻种长出的禾苗,是医官治好的伤病。

    她给了他们这些。但能持续多久?朝廷能坚持多久?她自己……又能坚持多久?

    六月二十,萧慕云启程返京。

    临行前,乌古乃单独求见。两人在混同江畔并肩而立,江水滔滔,一如四年前他们初次见面时。

    “萧副使,”乌古乃忽然道,“末将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
    “将军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长子劾里钵在京城为质,已四年了。”乌古乃望着江水,“他离部时十三岁,如今十七,学会说汉话、契丹话,会写文章,还会医理。末将感激朝廷栽培,只是……只是他的母亲,日日盼儿归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直视萧慕云:“末将斗胆,请副使奏请皇后,准劾里钵回部。末将愿将次子劾者送入京城,以换兄长。”

    萧慕云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“将军,”她缓缓道,“质子制度,是先帝定的。皇后无权更改,本官也无权。但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本官可以破例,准劾里钵回部省亲三月。三月期满,必须返京。”

    乌古乃大喜过望:“多谢副使!”

    “将军不必谢我。”萧慕云看着他的眼睛,“将军可知,本官为何敢破例?”

    乌古乃一怔。

    “因为本官信你。”萧慕云一字一顿,“但信,是需要回报的。劾里钵可以回去,但将军需承诺——终将军一生,完颜部永不叛辽。”

    乌古乃单膝跪地,指天为誓:“完颜乌古乃在此起誓:有生之年,完颜部永为大辽藩篱,永不叛辽,如违此誓,天人共戮!”

    萧慕云扶起他,没有再说一个字。

    六月二十三,萧慕云回到上京。

    入城时,夕阳正将皇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。她勒马驻足,望着这座熟悉的城池,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。

    短短半年,圣宗驾崩,太子即位,皇后垂帘,庆王伏诛,高丽退兵,女真归附……她做了太多事,走了太多路,见了太多生死。

    可问题解决了吗?没有。

    朝中反对派只是暂时蛰伏,并未根除;女真归附只是权宜之计,未必长久;宋国虎视眈眈,西夏死而不僵,高丽野心不死。

    而她,已经快撑不住了。

    “姐姐,”苏念远策马靠近,轻声道,“该回府歇息了。”

    萧慕云“嗯”了一声,却未动马。她望着夕阳,忽然问:“念远,你说太祖当年建国时,可曾想过,大辽会走到今天?”

    苏念远想了想:“太祖想的,大约不是‘大辽会怎样’,而是‘我们该怎样’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该怎样……”萧慕云喃喃重复。

    “祖母不是说过吗?”苏念远轻声道,“‘我们能否建立一个永不坠落的国家’。太祖问的是‘能否’,不是‘一定’。他在问,后人也在答。姐姐做的,就是答案的一部分。”

    萧慕云转头看着妹妹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说得对。”她策马前行,“走吧,回府。明日还有明日的事。”

    马蹄踏过御街的青石板,发出清脆的得得声。晚风拂面,带着白日残留的暑气。

    萧慕云忽然想起父亲。想起他案头那卷未写完的奏折,想起他深夜独坐时眼底的疲惫,想起他临终前托人带出的那句话——

    “告诉她,真相太沉,不必全知。好好活着,就是对我最大的告慰。”

    她终于明白了父亲的意思。

    不是让她放弃追查,不是让她远离朝堂,而是让她好好活着——活着去实现那些他来不及实现的理想,活着去守护那些他拼死守护的人,活着去走那条他没能走完的路。

    “父亲,”她轻声说,“女儿会好好活着。”

    夜风拂过,仿佛回应。

    开泰二年的夏天,就这样过去了。

    混同江畔,第一批试种的占城稻抽出了青穗。女真老农蹲在田埂上,用粗糙的手掌轻抚稻叶,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天光。

    南京道,汉学院的钟声第一次敲响。契丹、汉、渤海各族的孩子们鱼贯而入,坐在同一间学堂里,翻开同一本《千字文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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