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七月初九,巳时。 陶邑南门的吊桥再次放下时,景阳发现城头的守军已换了一批。虽然仍是衣衫褴褛、面带疲惫,但眼神中的死志已淡去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期盼——对和平的期盼。 “范大夫在猗顿堡等候。”前来迎接的白先生拱手道,目光扫过景阳身后的三名随从,“将军请。” 景阳点头,策马入城。今日街道上的人多了些,百姓在清理废墟,修缮房屋。几个孩童躲在门后偷看,被母亲急忙拉回。一切看似正在恢复,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焦土与血腥的气息。 猗顿堡前厅,范蠡今日气色稍好。肩伤处换了新药,高热已退,只是失血过多导致的面色苍白依旧。他换了一身干净布衣,端坐主位,案上摆着两盏清茶。 “景将军。”范蠡微微颔首。 “范大夫。”景阳入座,直入正题,“我昨夜已派快马将议和条件送呈楚王。若无意外,四日内当有回音。” “四日……”范蠡沉吟,“那今日是第七日之约的第二日。” “是。”景阳端起茶盏,却不饮,只是摩挲着盏壁,“范大夫,在楚王回信前,我需确认一事:质子当真会送?” “当真。”范蠡平静道,“只是孩子尚在燕国,其母身体孱弱,需时日护送归来。将军可派人与我的人同去,确保途中无虞。” 景阳盯着范蠡的眼睛:“范大夫舍得亲子?” “舍得二字,说来容易。”范蠡垂下眼帘,“但比起陶邑三万百姓的性命,亲子之痛,范某……忍得。” 厅中沉默片刻。窗外传来工匠修缮房屋的敲击声,叮叮当当,像是为这场对话伴奏。 “还有一事。”景阳放下茶盏,“西施。楚王要她。” 范蠡手指微微一颤,但面色不改:“西施已非陶邑之人。她随我逃亡时,便已决意隐姓埋名,再不问世事。此事,恕难从命。” “范大夫,这是楚王的底线。”景阳声音转冷,“西施被劫,楚王颜面扫地。若不将她带回,议和难成。” “那便不成。”范蠡抬头,目光如刀,“陶邑可称臣,可纳贡,可送质子,但不可卖妻。若楚王执意要人,范某唯有焚城一途。” 两人对视,空气仿佛凝固。 良久,景阳忽然笑了:“范大夫果然如传闻中一般,重情重义。” “将军谬赞。”范蠡淡淡道,“范某只是知道,有些底线,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。今日可卖妻,明日便可卖友,后日便可卖城。如此活着,与死何异?” 景阳沉默。他想起昨日在楚军营中,副将司马错的话:“范蠡此人,诡诈多变,不可轻信。”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苍白消瘦的男人,景阳却觉得,此人或许诡诈,但绝非无信。 “西施之事,我可再向楚王进言。”景阳终于道,“但能否成,不敢保证。” “有将军此言,足矣。”范蠡拱手。 正事谈完,气氛稍缓。景阳环视厅堂,忽然问:“范大夫今后有何打算?若议和成,陶邑称臣,你……” “仍是陶邑邑君。”范蠡接口,“为楚国经营盐场、商埠,每年纳贡。此间事了,范某或许会云游四方,看看这天下之大。” “云游?”景阳挑眉,“范大夫舍得陶邑基业?” “基业……”范蠡笑了,笑容里带着苍凉,“景将军,范某这一生,建过越国霸业,建过陶邑商埠,可到头来,哪一样真正属于我?越国是勾践的,陶邑是百姓的。范某不过是个过客,建了,守了,也该走了。” 这话说得平淡,却让景阳心中一震。他忽然明白,眼前这个人,要的从来不是权势富贵,而是某种更虚无的东西——自由?尊严?还是……存在的证明? “若范大夫他日云游至楚,景某当扫榻相迎。”景阳真诚道。 “谢将军美意。”范蠡微笑,“但愿那时,你我已是友非敌。” 午时,景阳离开猗顿堡。走出城门时,他回头望了一眼城楼。范蠡站在那儿,身影在正午阳光下有些模糊,像随时会消散的幻影。 “将军,真信他?”随行的亲卫低声问。 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景阳收回目光,“重要的是,他给的,是楚国目前最好的选择。” 与此同时,楚国郢都,楚王宫中。 朝会刚散,众臣鱼贯而出。屈晏故意放慢脚步,与墨回并肩而行。 “墨先生以为,景阳将军的议和之策如何?”屈晏看似随意地问道。 墨回,这位范蠡的旧友、楚国客卿,此刻面色平静,但眼中藏着深忧。“从楚国之利看,兵不血刃得陶邑盐利,自是上策。只是……” “只是什么?” “只是楚王多疑,西施之事又关乎颜面。”墨回压低声音,“我担心,朝中有人会以此攻讦景阳将军,甚至……” 他没有说下去,但屈晏明白。楚王若觉得景阳与范蠡有私,或将议和视为怯战,那景阳便有性命之忧。 两人行至宫门处,忽有内侍追来:“墨先生留步!大王宣您去偏殿议事!” 墨回心中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臣遵旨。” 偏殿内,楚王熊章负手而立,望着墙上地图。景阳的密信摊在案上,旁边还有几份奏疏。 “墨回,你与范蠡有旧?”楚王开门见山。 第(1/3)页